
世人多谓交情需要年岁相契,然而忘年之交,贵在白首如新、倾盖如故的心有灵犀。一方青衫年少,眼底盛着星芒;一方白发萧疏,胸中自有丘壑。不问世务俗情,不叙年齿尊卑,只在字里行间,谈论天下之事。
真正的相知无关年轮相隔,恰如清风遇见明月,素弦邂逅知音,即使跨越岁月,仅凭一颗赤诚之心,便会胜却人间无数泛泛之交。中唐两位才子之间就曾有过一段忘年交,下面一起读诗:

赠别杨员外巨源
唐 · 元稹
忆昔西河县下时,青山憔悴宦名卑。
揄扬陶令缘求酒,结托萧娘只在诗。
朱紫衣裳浮世重,苍黄岁序长年悲。
白头后会知何日,一盏烦君不用辞。
唐穆宗长庆元年的长安,一场送别筵席在一处私宅的廊下铺开。烛火在暮风里轻轻摇曳,映着案上半冷脍鲈与满盏春酿。42岁的元稹执杯起身,对面坐着年近古稀的杨巨源。
距离二人初遇于河中府西河县的青山之下,已是匆匆二十余载。杯盏相碰中,少年时的青春意气,半生的宦海浮沉,全都凝固成诗行,落在泛黄的麻纸之上。

开篇没有寒暄,而是一笔荡开时光,沉入唐德宗贞元年间的遥远旧梦。当时的河西县紧依黄河西岸,背靠中条山余脉的连绵青山,连通长安与河东的漕运要津,也是无数下层官吏消磨壮志的清冷之地。
年轻的元稹布衣一身,生计潦倒,前途一片茫然。杨巨源怜惜这位后生的才华,将他引荐至河西县任职,为元稹推开了仕宦生涯的第一扇门。这一年,杨巨源已过不惑之年,却始终沉于下僚;元稹位卑俸薄,经常缺少沽酒的铜钱。两个失意文人,在青山环抱的小县城里,结下了一段忘年契交。

接下来的两句,进一步展现彼此的友情,“揄扬陶令缘求酒,结托萧娘只在诗。”之所以反复称颂陶渊明,本质上是因为和他一样嗜酒、常因求酒不得而心生共鸣。那段与佳人相知的缱绻心事、风月情缘,最终都没能落地成真,只留存在一行行的诗句中。
陶渊明性嗜酒,家贫不能常得,却能在杯酒中悟得真意,守住人格的独立与完整。元稹称颂陶令对抗失意的生命姿态,因为囊中羞涩、难求一醉,诗人才会更加懂前贤得酒尽欢的旷达。
元稹在河西任职期间,有一次在普救寺邂逅了崔氏少女,演绎出一段缠绵悱恻的初恋,也就是《莺莺传》的故事原型。“萧娘”二字,便是崔莺莺的代称。为了攀附高门,元稹终究舍弃了崔莺莺,转娶京兆韦氏之女韦丛为妻。杨巨源以诗相和,见证了他的青春,也包容了他的选择。

颈联从个人回忆,转向描写世事与人生。唐代官制森严,三品以上服紫,五品以上服绯,“朱紫衣裳”便是高官厚禄的代称,是读书人穷其一生汲汲以求的人生目标。“浮世重”道破世俗社会的价值标尺,人们都将官位品级看得重于一切。
元稹年少孤贫,一心重振家声,为此寒窗苦读、割舍初恋,在官场几经沉浮,不惜卷入党争漩涡。从左拾遗到监察御史,从贬谪江陵到辗转通州,即使颠沛流离,他也希望青史留名。
“苍黄岁序长年悲”,青黄交替,四时运转,岁月无声,却最无情。无论是身居庙堂的朱紫高官,还是沉沦下僚的青衫小吏,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。青丝终成华发,盛年转眼迟暮,无论多么煊赫的功名,也抵不过岁月的淘洗。

诗的结尾落回那盏温酒,“白头后会知何日,一盏烦君不用辞。”在那个车马很慢、书信很远的年代,一别之后或许便是最后一面。人到中年,早已见惯了离别,人生就是一场不断相送的旅程,不管内心多么不舍,也只能化作一句轻轻的问询。
这杯酒里浸过西河的月色,融了陶令的旷达,藏着萧娘的诗笺,更沉淀了多年的人生百味。普普通通的一杯酒里,既有后生对前辈提携之恩的感念散户股票配资,又有两位才子失意时的相濡以沫、腾达时的清醒互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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