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梁山一百单八将中,宣赞是个特殊人物。他是"丑郡马"——曾经是郡王的女婿,与皇室沾亲带故,却最终成了梁山贼寇。在中国古代,郡马虽然与皇帝的女婿(驸马)相比自由一些,但依然是皇亲国戚,身份尊贵。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落草为寇?施耐庵为了解释宣赞的落草,精心铺设了两道台阶。其中一道,合情合理;另一道,却成了一个流传数百年的笑话。

一、宣赞的"郡马"身份:真耶?假耶?
宣赞首次出场,是在第六十三回"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"。蔡京召集枢密院官员商议救援大名府,众官互相厮觑、各有惧色之际,"只见那步司太尉背后,转出一人,乃是衙门防御保义使,姓宣名赞,掌管兵马"。
紧接着,施耐庵借叙述人之口交代了宣赞的来历:
"此人生的面如锅底,鼻孔朝天,卷发赤须,彪形八尺,使口钢刀,武艺出众。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马,人呼为丑郡马。因对连珠箭赢了番将,郡王招做女婿。谁想郡主嫌他丑陋,怀恨而亡。因此不得重用,只做得个兵马保义使。"
这段介绍信息量极大。宣赞曾是郡王女婿,因在比武中连珠箭射赢番将,被郡王招为女婿。但郡主嫌他丑陋,怀恨而亡。因此,宣赞"不得重用",只能做个兵马保义使。
但这里有一个问题:宣赞到底算不算真正的郡马?从礼法上讲,他与郡主并未完婚——郡主"怀恨而亡",意味着婚事未成,两人既未行夫妻之礼,更无肌肤之亲。但从名义上讲,郡王已经"招做女婿",宣赞在王府的地位是确定的。所以说他是真郡马,他没做成;说他不是,他又确实曾被认定为郡王的女婿。施耐庵用了"曾做郡马"四个字,巧妙地处理了这个模糊地带。

二、第一道台阶:气死郡主——一个滑稽的铺垫
施耐庵为宣赞落草铺设的第一道台阶,就是"郡主嫌他丑陋,怀恨而亡"。
这个铺垫,从叙事功能上看是成功的——它为宣赞"不得重用"提供了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;但从审美效果上看,它成了一个笑话。
为什么是笑话?因为"丑"到能让郡主"怀恨而亡",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。施耐庵对宣赞的外貌描写是:"面如锅底,鼻孔朝天,卷发赤须,彪形八尺"。这种容貌,用今天的话说就是"丑出了新高度"。但即便是这样,郡主也不至于"怀恨而亡"——要么是羞愤自杀,要么是被活活气死。无论哪种解释,都显得荒诞不经。
更关键的是,这个铺垫在逻辑上存在漏洞。郡主"怀恨而亡",恨的应该是自己的命运,而不是宣赞本人。她与宣赞并未谋面,何来"怀恨"?即便恨,恨的也应该是把她许配给宣赞的父亲郡王,而不是宣赞。施耐庵用"怀恨而亡"四个字,把郡主塑造成了一个因为未婚夫丑陋就活活气死的浅薄女子,这在人物刻画上是粗糙的。
但施耐庵显然不在乎这个铺垫是否合理,他在乎的是它的功能——把宣赞从"郡王女婿"这个尊贵位置上拉下来,让他变成一个"不得重用"的低位军官。只有这样,宣赞后来的落草才不至于太突兀。

三、第二道台阶:不得重用——一个被戳穿的谎言
施耐庵为宣赞落草铺设的第二道台阶,是"因此不得重用,只做得个兵马保义使"。
从字面看,"兵马保义使"确实不是什么高官。但细读原文就会发现,这个"不得重用"是假的,宣赞实际上是备受器重的。
证据就在同一回中。蔡京与童贯等枢密院官员商议救援大名府的军情重事,这是朝廷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。宣赞作为"步司太尉背后"转出之人,不仅能够参与这种机密会议,还能够"出班"直接向蔡京禀报,提出自己的建议。他向蔡京推荐了关胜,说:
"小将当初在乡中有个相识。此人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,姓关名胜,生的规模与祖上云长相似,使一口青龙偃月刀,人称为大刀关胜。见做蒲东巡简,屈在下僚。此人幼读兵书,深通武艺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若以礼币请他,拜为上将,可以扫清水寨,殄灭狂徒,保国安民。"
蔡京听罢大喜,当即"就差宣赞为使,赍了文书鞍马,连夜星火前往蒲东,礼请关胜赴京计议"。
请注意:蔡京派遣的,不是别人,正是宣赞本人——他既是举荐人,又是使者,还是后来关胜军中的副将。这种信任和重用,岂是一个"不得重用"的人能够得到的?
更值得注意的是,有的版本中还特别交代了一句:"童贯是个阿谀谄佞之徒,与他不能相下,常有嫌疑之心。"这意味着宣赞与童贯关系不佳,但他依然能够在蔡京面前从容献策,并且得到蔡京的采纳。这反过来说明,宣赞在蔡京心目中的地位,远非一个"兵马保义使"所能限定。
所以,"不得重用"是施耐庵给宣赞贴的一个标签,目的是为他的落草做铺垫。真实的宣赞,是一个能够参与中枢军议、被委以重任的将领。

四、两道台阶的作用:让一个郡马"合理"地落草
施耐庵为什么要给宣赞铺设这两道台阶?答案很简单:为了让一个郡王女婿的落草显得合情合理。
梁山好汉中,有很多朝廷降将。这些人落草的理由各不相同:林冲是被高俅逼上绝路;杨志是失了花石纲,又杀了牛二;呼延灼是兵败被擒;关胜是被宋江设计擒获后归顺。但宣赞的情况特殊——他是一个与皇室沾亲带故的郡马。这样一个人落草,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,读者是很难接受的。
施耐庵的解决方案是:先用"气死郡主"这道台阶,把宣赞从郡王的女婿变成"曾经是郡马"的过去式,消解他皇亲国戚的身份;再用"不得重用"这道台阶,把宣赞从朝廷重臣变成郁郁不得志的低级军官,为他日后的落草埋下伏笔。
两道台阶一铺,宣赞的身份就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:从"郡王女婿"变成了"失意军官"。这样一来,他后来在战场上被梁山好汉擒获,进而归顺梁山,就显得顺理成章了。

五、荒诞背后的叙事智慧
"气死郡主"这个铺垫,虽然成了一个笑话,但它体现了施耐庵高超的叙事智慧。
第一,它用一个荒诞的故事,完成了宣赞身份的"去神圣化"。一个郡马,本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。但施耐庵用"丑"这个特质,把他拉到了人间。宣赞的"丑",不仅是外貌的丑,更是命运的丑——他赢得了比武,赢得了郡主的婚约,却因为丑陋而失去了这一切。这种荒诞,让读者在嘲笑宣赞的同时,也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。
第二,它用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,解释了复杂的政治现实。宋代的军政体系中,像宣赞这样的中层军官,上有蔡京、童贯等权臣,下有各级将领,他们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掌控。"不得重用"四个字,概括了无数中层军官的共同处境。施耐庵用一个具体的故事(气死郡主),把这个抽象的现实具象化了。
第三,它为宣赞的"丑郡马"绰号提供了来源,也暗示了他日后的命运。在梁山上,没有人嫌弃宣赞丑,宋江也不会因丑而弃用他。宣赞在梁山上的处境,反而比在王府中要好。这种反差,恰恰是施耐庵想要表达的:在梁山这个"乱世佳处",一个在体制内郁郁不得志的人,反而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丑与不朽
宣赞的故事,是一个关于"丑"的故事。他因丑而失去了郡主,因丑而被"不得重用",因丑而被世人嘲笑。但就是这个"丑郡马",在梁山上一心一意,随关胜南征北战,最终在征讨方腊时战死在饮马桥下。
他的死,是壮烈的。一个曾经被郡主嫌弃的丑人,最终以军人的身份死在了战场上。他没有得到郡主的爱情,没有得到朝廷的重用,但他在梁山上找到了自己的价值——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,一个不畏生死的将领。
施耐庵用"气死郡主"这个看似滑稽的铺垫,实际上写尽了一个"丑人"在宋代社会中的全部委屈。宣赞的"丑"期货配资门户,是他个人的不幸,也是那个时代无数"不得重用"者的共同符号。当他在饮马桥下战死时,那个曾经因为丑陋而被郡主嫌弃的宣赞,终于用自己的鲜血,洗刷了"丑郡马"三个字背后的所有荒诞与屈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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